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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上博修文物丨青铜篇

发布日期:2022-08-06 04:41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1958年,上海博物馆设立了文物修复工场,是国内首批组建文物修复和复制团队的文博机构之一。从那时发展至今,上博有6个修复项目被评为“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”,其中“青铜器的修复与复制技艺”更在2020年被评为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”。

  在几十年的过程中,上博的文物修复师们修复与复制了上万件青铜文物,其中既有馆藏珍宝,也有私人藏品,更不乏国宝级的重器和列入“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的文物,如山西晋侯墓系列青铜器、陕西宝鸡石鼓山商周墓地出土系列铜器、上海青龙镇遗址出土文物等。

  上博的文物修复,从建立团队之初就确立了师徒传承的方式,要求每一个修复师都能独立操作整个流程,这也是上博文物修复的一大特色。从作为学徒在一旁边观察,到做一些辅助工作,和老师组合工作,然后再到开始独立修复,一般要经过三年的磨练!三年后,才有可能真正接手文物的修复,独当一面。

  张珮琛是上海博物馆的青铜器修复师,也是上博青铜修复的第三代传人。在他之前,有王荣达作为第一代修复师,他的师傅是清末内务府造办处设古铜局的“古铜张”张泰恩,传承了许多宫廷铜器修复的技艺。自成立文物修复团队后,王荣达在其后近30年的时间里,为上博培养了数位传人。第二代传人有黄仁生、顾友楚、尤戟等,他们在继承传统的同时,又将他们所掌握的模具与精密铸造技艺融入其中。第三代传人有张光敏、钱青、张珮琛;第四代传人是张茗和沈依嘉。他们在学习国际修复理论和概念的同时,还掌握了不少跨界的技术和手段。文物修复,在成为时髦和话题的同时,其实有许多我们并不了解的辛苦和坚持。

  自1993年进入上博工作至今,张珮琛已干了28年修复工作,多次参与国家重大考古项目,经手的文物有上千件。这一次,我们请他来讲讲,青铜修复师们都会做哪些工作。

  青铜是中国古人比较早使用的一种合金,也是中国进入青铜文明时期的一个重要的标志。古代的青铜,具有熔点较低、硬度较高、适宜于铸造的特点。从采集天然纯铜,到冶炼铜矿石获得纯铜,一直到后面的配比合成青铜合金;从早期的素的、没有纹饰的小器物,到有简单纹饰的实用器,再到集艺术与铸造工艺于一体的国之重器,青铜器的发展过程,见证了青铜时代艺术文明的发展。

  最早,青铜器是有实用价值的,有酒器,有烹煮器,也有兵器、乐器。随着礼仪制度的不断完善,就上升到礼仪用器,成为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征。它不仅是青铜时代权利和财富的象征,也是当时手工艺水平、科技能力、历史文化、社会关系、意识形态、宗教信仰等情况的集中体现。

  你可以想象当时铸造的青铜器在经过打磨以后是金光闪闪的,以当时的铸造和人力抛光工艺,效果是堪比黄金。很多观众会问,你们不是说,要修旧如旧吗,为什么不修复成金色的?

  一件青铜文物,它表面的铭文、纹饰,甚至氧化层、附着物,都带有丰富的历史信息,也是其绵延千年的一种佐证,具有不同的研究价值。所以修复文物,并不是要恢复它最初的样子,对那些历史信息都要进行保留。但对于遮挡了重要的铭文或者是纹饰信息的附着物,一般都会进行适度清理。

  青铜器并不一定全都是绿色。青铜器表面的颜色,和青铜器的埋藏环境和基本成分有非常大的关系。比如,当青铜器的铅锡比较高的时候,它就会呈现银白色,比如说铜镜。

  青铜器的修复,一般会经过清洗、去锈、拼接、刻纹、翻模、铸造、补缺、打磨、做色和整体保护十几个步骤。

  因为青铜器大部分是出土文物,在数千年的流传过程中会产生的氧化和破损,所以很多器物都是要经过一些清洗,一些小的修复。对于有裂隙或者是破碎的青铜器,还需要进行拼接,有时候还会遇到缺损的,就要进行补缺,再进行整体的做色,最后进行整体保护。

  青铜器和其他文物最大的不同,在于其表面雕刻有丰富的纹饰。尤其是商周鼎盛时期,青铜器表面大都刻有大量密集的纹饰。在当时,这些纹饰都是用陶范法铸造的,陶范也大都为手工雕刻。精巧的陶范体现了当时铸造技术的最高技艺。

  今天修复青铜器不用陶范,而是用更精细的石膏模具,甚至采用3D打印的技术。通过软件修复器物,这也是一种全新的尝试。

  我修的第一件器物是一件商代晚期的蝉纹高足盘,损坏的比较严重,从拿到器物到修复完成,大概用了半年多,最后完成的那一刻觉得非常兴奋,因为是学了三年后出师的第一个作品,老师也觉得很满意,那时候的画面至今都记忆犹新。

  有一些器物的修复,会耗费一两年时间。比如有些器物因墓室坍塌,会被压得变形。如果要整形,需要慢慢释放硬力,强行整形的话,马上就会断裂,碎得更多了。有可能每天、每星期只能调整一毫米的距离,周期非常的长,有点像整牙。所以我们会同时操作好几件器物。

  在我修复的器物中,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战国时期的兵器:商鞅铍。商鞅就是先秦时候变法的商鞅,铍的样子像一把剑,但它其实不是剑,它当初是安装在一个长柄上面,是用来刺的一种兵器。

  这件商鞅铍上面最主要的铭文是“大良造”“十六年”。“大良造”是一个爵位,当时商鞅被封为“大良造”。“十六年”就是秦孝公十六年(公元前346年)。两千多年前,商鞅手持着的铍,如今在你手里,你会觉得时光一下子得到压缩,有种和古人对接的感觉。而且商鞅传世的文物屈指可数,拿到手里还是有一点小激动的。

  在南京市区的一处南方的土墩墓,出土了数件青铜器。因为墓室坍塌,这些青铜器被压扁了、压碎了,它出土的时候就一坨,里面有石头、有泥、有铜器,混合在一起,就感觉是一个包裹体。

  我们这件青铜器在上用了一些比较新的科技手段。先给它做一个CT,发现它破碎很严重,青铜器的腿都折断了,有的是折断向外,有的是折断向腹里面,如果不是通过CT,你很难看到里面是什么样。

  我们又通过AR技术,将CT转化为一个可视的的图形。然后通过AR技术,有的放矢地直接从包裹体中进行挖掘,将碎片安全取出。有点像在X光下取人体体内的异物碎片,既节约时间又提高了效率,且保证了文物的安全。

  3D打印也是我们经常用到的比较成熟的一种修复手段。3D打印是一种增材打印,近几年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。在发明之初,它的精度,包括它可以打印生成的材料很有限,现在3D打印的输出材料已经从简单的树脂发展到了复合材质,甚至直接输出不锈钢、铝合金、包括铜等等金属材料。有时候遇到“缺胳膊少腿”的器物,我会直接打印蜡模,再进行铸造和修复,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所以传统文物修复就变成了一种跨界的行业。

  文物修复有几个原则,可逆性原则是其中非常关键一个。无论采用的方法还是选材,都应该充分考虑到最大程度的可逆性,即修补部位易于拆除与尽量恢复到修复前的状态,而不影响和损坏文物的原始材料,不干扰以后的再次修复保护工作。一件文物存世千年,它状态相对来说是比较稳定的,而我们使用的现代材料,有可能50年就出现老化了,所以你要在它的老化的时候,将它原来修复的材料完全拆除,用更新、更安全、更可靠的方法进行重新二次修复,而不影响和损坏文物的原始材料。

  还有就是要尽力保持文物的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性。在进行修补前必须对其艺术风格进行研究,绝不能凭主观想象去臆造或创造。在博物馆展厅,看上去好像每件器物都很完美,其实有些器物并没有修复完整,比如最有名的春秋牺尊,它的尾巴就是空缺的,因为你不知道它的尾巴什么样子,不能臆造一个尾巴。

  文物是历史的见证者,也是自己真正的主人。那些历代的藏家只是文物临时的拥有者,物换人移,拥有者在一代代不断地更换,文物却留了下来。

  文物修复师,是文物的服务人员,服务于文物,依附于文物,如果文物都没有了,修复师完全失去了价值。但文物修复师不是美容师,不能添脂抹粉;也不是魔术师,不能移花接木;更不是艺术家,不能感性创造。

  我觉得文物修复师最好的比喻是文物医生,尽量利用一些现在的技术或者方法,消除或是延缓文物的一些病害。说到底,任何事物都会消亡,修复师其实是和时间做一个拉力赛,尽量延缓文物的衰老,保存文物的价值,这也是文物修复师最大的使命。